莊辛説楚襄王 (楚策) 〔1〕 莊辛謂楚襄王曰:“君王左州侯,右夏侯 〔2〕 ,輦從鄢陵君與壽陵君 〔3〕 ,專淫逸侈靡 〔4〕 ,不顧國政,郢都必危矣 〔5〕 !”襄王曰:“先生老悖乎 〔6〕 ?將以爲楚國祅祥乎 〔7〕 ?”莊辛曰:“臣誠見其必然者也 〔8〕 ,非敢以爲國祅祥也。君王卒幸四子者不衰 〔9〕 ,楚國必亡矣!臣請辟於趙 〔10〕 ,淹留以觀之 〔11〕 。”

〔1〕 莊辛 ,楚人,楚莊王之後,因而以莊爲姓。 説 (shuì),勸説,説服。 楚襄王 ,就是楚頃襄王,懷王的兒子,名横。懷王被秦昭王扣留,死在秦國。襄王不思發奮圖强,反而親信小人,荒淫自恣,結果遭到秦國的連年進攻,兵敗地削。本文就是寫這次大失敗前後莊辛的兩次諫 。文中用層層比喻説明了衹圖目前享樂,對敵人喪失警惕,就必然招致嚴重後患的道理。

〔2〕你左面有州侯,右面有夏侯(意思是州侯、夏侯整天不離你的左右)。 州侯 、 夏侯 ,都是襄王的寵臣。

〔3〕車後跟隨着鄢陵君和壽陵君。 輦 (niǎn),上古用人拉的車子。秦漢以後纔專指君王坐的車子。 從 (zòng),跟隨,侍從。注意:是鄢陵君等跟隨楚王,不是楚王跟隨鄢陵君等。 鄢陵君 、 壽陵君 ,也都是襄王的寵臣。

〔4〕一味地放蕩奢侈。 淫 ,越過常度。 逸 ,放縱。 侈 ,奢侈。 靡 ,浪費。“淫逸”指行爲放蕩,“侈靡”指生活上浪費。

〔5〕 郢 (yǐng) 都 ,楚國的國都郢,在今湖北江陵縣北。

〔6〕 老悖 (bèi),年老而糊塗。 悖 ,惑亂。

〔7〕還是認爲這是楚國不祥之兆呢? 將 ,選擇連詞,還是。 祥 ,吉凶的預兆。 祅 (後來寫作“妖”) 祥 ,不祥的預兆。

〔8〕我的的確確看到你這種行爲的必然結果啊。

〔9〕 卒幸 ,始終寵愛。 者 ,代詞,用在主謂結構後面,組成一個名詞性詞組。 衰 ,減。

〔10〕 辟 ,躲避。後來寫作“避”。

〔11〕 淹 ,也當留講。

莊辛去之趙 〔1〕 ,留五月,秦果舉鄢、郢、巫、上蔡、陳之地 〔2〕 。襄王流揜於城陽 〔3〕 。於是使人發騶徵莊辛於趙 〔4〕 。莊辛曰:“諾。”

莊辛至。襄王曰:“寡人不能用先生之言,今事至於此,爲之奈何 〔5〕 ?”莊辛對曰:“臣聞鄙語曰 〔6〕 :‘見兔而顧犬 〔7〕 ,未爲晚也;亡羊而補牢 〔8〕 ,未爲遲也。’臣聞昔湯武以百里昌 〔9〕 ,桀紂以天下亡 〔10〕 。今楚國雖小,絶長續短 〔11〕 ,猶以數千里 〔12〕 ,豈特百里哉 〔13〕 ?

〔1〕 去 ,離開,指離開楚國。 之 ,往。

〔2〕 舉 ,攻下。 鄢 (yān),在今湖北宜城縣境。 巫 ,今四川巫山縣。 上蔡 ,今河南上蔡縣。 陳 ,今河南淮陽縣。按《史記·六國年表》,楚襄王二十年,秦攻取鄢;二十一年,攻取郢;二十二年,攻取巫。襄王逃在陳。没有攻下上蔡和陳的記載,和本文所説不同。

〔3〕 流揜 (yǎn),流亡困迫。 城陽 ,就是成陽,在今河南息縣西北。

〔4〕 發 ,派遣。 騶 (zōu),騎士。 徵 ,召。

〔5〕對這怎麽辦?

〔6〕 鄙語 ,俗語。

〔7〕 顧 ,回頭看。

〔8〕 亡 ,失掉,丢了。 牢 ,這裏指羊圈。

〔9〕 湯 ,商代開國之君。 武 ,武王,周代開國之君。 以 ,介詞。 昌 ,興盛。

〔10〕 桀 ,夏代最後的國君; 紂 ,商代最後的國君。兩人都是歷史上有名的暴君。

〔11〕等於説截長補短。 絶 ,截。

〔12〕 猶 ,尚,還(hái)。 以 ,用,這裏當憑藉講。

〔13〕 豈特 ,豈但,豈止。

“王獨不見夫蜻蛉乎 〔1〕 ?六足四翼,飛翔乎天地之間 〔2〕 ,俛啄蚊虻而食之 〔3〕 ,仰承甘露而飲之 〔4〕 。自以爲無患,與人無爭也;不知夫五尺童子,方將調飴膠絲 〔5〕 ,加己乎四仞之上 〔6〕 ,而下爲螻蟻食也 〔7〕 。

〔1〕 獨 ,副詞,表示反問,略等於現代漢語的“難道”。 夫 (fú),指示代詞,那。下文“不知夫”的“夫”同。 蜻蛉 (líng),即蜻蜓。

〔2〕 翔 (xiáng),盤旋地飛而不扇動翅膀。 乎 ,介詞,於。

〔3〕 俛 ,同“俯”,這裏指向下。 啄 (zhuó),鳥用嘴鵮(qiān)。這裏用的是擴大義,因蜻蜓不是鳥類。 虻 (máng),小蚊(依王筠説,見《説文句讀》“蝱”字注)。

〔4〕 承 ,接。 甘 ,甜美。

〔5〕 方將 ,正要。 調飴 (yí) 膠絲 ,調和糖漿,黏在絲上(綁在竿頭,用來黏取飛蟲)。 飴 ,糖漿。 膠 ,黏。

〔6〕 加己 ,加在自己身上。 仞 ,周尺八尺,一説七尺。

〔7〕 螻 ,螻蛄。 蟻 ,螞蟻。

“夫蜻蛉其小者也 〔1〕 ,黄雀因是以 〔2〕 。俯噣白粒 〔3〕 ,仰棲茂樹 〔4〕 ,鼓翅奮翼 〔5〕 。自以爲無患,與人無爭也;不知夫公子王孫 〔6〕 ,左挾彈 〔7〕 ,右攝丸 〔8〕 ,將加己乎十仞之上,以其類爲招 〔9〕 。晝游乎茂樹,夕調乎酸醎 〔10〕 。倏忽之間,墜於公子之手 〔11〕 。

〔1〕蜻蛉〔的事〕是其中的小事啊。 其 ,其中的,指代衹圖享樂、喪失警惕以致遭遇不幸的事。

〔2〕 因是以 ,如同這樣呢(參用王引之説,見《經傳釋詞》)。 因 ,猶,如同。 是 ,指示代詞,這樣。 以 ,通“已”,句末語氣詞。

〔3〕 噣 ,啄。 白粒 ,指米粒。

〔4〕 棲 ,止息。

〔5〕 鼓 ,鼓動。 奮 ,振動。

〔6〕 公子 ,最初用來稱諸侯的兒子,後來用以稱官宦人家的兒子。 王孫 ,貴族的子孫。

〔7〕左手把着彈(dàn)弓。

〔8〕右手安上彈丸,拉緊弓弦。 攝 ,引持。

〔9〕把黄雀的頸作爲彈射的目的物(依王念孫説,見《讀書雜誌》)。 類 ,當爲“頸”字之誤。 招 ,射的目的物。

〔10〕 酸醎 ,指調味的作料。 醎 ,同“鹹”。

〔11〕 倏 (shū) 忽 ,頃刻,極言時間的迅速短暫。據王念孫説,這句是衍文,因前面已説了“夕調乎酸醎”,就用不着再説這句了。金正煒《戰國策補釋》認爲這句當在“晝游乎茂樹”之上。

“夫黄雀其小者也,黄鵠因是以 〔1〕 。游於江海,淹乎大沼 〔2〕 ,俯噣鱔鯉 〔3〕 ,仰囓 衡 〔4〕 ,奮其六翮 〔5〕 ,而凌清風 〔6〕 ,飄摇乎高翔 〔7〕 ,自以爲無患,與人無爭也;不知夫射者,方將脩其碆盧 〔8〕 ,治其矰繳 〔9〕 ,將加己乎百仞之上,被 磻 〔10〕 ,引微繳 〔11〕 ,折清風而抎矣 〔12〕 。故晝游乎江河,夕調乎鼎鼐 〔13〕 。

〔1〕 黄鵠 (hú),俗名天鵝,像雁,但比雁大。

〔2〕 沼 (zhǎo),池。

〔3〕 鱔 (shàn),即鱔魚。一本作“ ”。

〔4〕 囓 (niè),咬,同“菱”。 衡 ,就是荇(xìng),一種水草。

〔5〕 翮 (hé),羽毛的莖,這裏指鳥的大羽毛。 六翮 ,指翅膀,鳥翅一般有六根大羽毛。

〔6〕 凌 ,駕,乘。

〔7〕 乎 ,詞尾。

〔8〕 脩 ,整治。 碆 (bō),石製的箭頭。一本作“”。 盧 ,黑弓。

〔9〕 治 ,和“脩”同義。 矰 (zēng),弋(yì)射的箭。 繳 (zhuó),繫在箭上的生絲綫,用來射鳥,可以靠它收回來。

〔10〕 被 ,遭受。(jiàn),鋭利。一本作“礛”。 磻 (bō),同“碆”。

〔11〕 引 ,拖着。 微 ,輕細。

〔12〕在清風中夭折而墜落下來了。 折 ,夭折,指被射殺。 抎 ,通“隕”(yǔn),墜落。

〔13〕 鼎鼐 (nài),都是古代烹煮的器具。 鼐 ,大鼎。

“夫黄鵠其小者也,蔡靈侯之事因是以 〔1〕 。南游乎高陂 〔2〕 ,北陵乎巫山 〔3〕 ,飲茹溪之流 〔4〕 ,食湘波之魚 〔5〕 ,左抱幼妾,右擁嬖女 〔6〕 ,與之馳騁乎高蔡之中 〔7〕 ,而不以國家爲事;不知夫子發方受命乎靈王 〔8〕 ,繫己以朱絲而見之也 〔9〕 。

〔1〕 蔡靈侯 ,蔡國的國君,名般,弑父景侯,自立爲君。一本作“蔡聖侯”。蔡國在今河南上蔡縣。

〔2〕 高陂 (bēi),高丘。

〔3〕 陵 ,昇,登。 巫山 ,在今四川巫山縣。

〔4〕 茹溪 ,水名,在巫山縣北。 流 ,指水。

〔5〕 湘波 ,就是湘水,在湖南。

〔6〕 嬖 (bì),形容詞,寵愛。

〔7〕 馳騁 (chěng),快馬加鞭地趕車。 高蔡 ,今河南上蔡縣。

〔8〕 子發 ,楚大夫。依《左傳·昭公十一年》所載,受靈王之命圍蔡的是公子棄疾,不是子發。 靈王 ,一本作“宣王”。

〔9〕用紅繩綁上蔡靈侯帶他去見楚靈王。 己 ,指蔡靈侯。 朱絲 ,紅繩。 見 (xiàn),使……見。這裏指解送去見楚靈王。 之 ,指蔡靈侯。

“蔡靈侯之事其小者也,君王之事因是以。左州侯,右夏侯,輦從鄢陵君與壽陵君,飯封禄之粟 〔1〕 ,而載方府之金 〔2〕 ,與之馳騁乎雲夢之中 〔3〕 ,而不以天下國家爲事;不知夫穰侯方受命乎秦王 〔4〕 ,填黽塞之内 〔5〕 ,而投己乎黽塞之外 〔6〕 。”

襄王聞之,顔色變作 〔7〕 ,身體戰慄 〔8〕 。於是乃以執珪而授之爲陽陵君 〔9〕 ,與淮北之地也 〔10〕 。

〔1〕 飯 ,吃。 封禄之粟 ,指以封地賦税作俸給的穀物。 禄 ,俸給。 粟 ,這裏泛指穀物。

〔2〕 載 ,用車裝載。 方府 ,楚倉庫名。

〔3〕 雲夢 ,雲夢澤,即今湖北江陵至蘄春間的大湖區域。

〔4〕 穰 (ráng) 侯 ,秦昭王母宣太后之弟,姓魏,名冉,封在穰(今河南鄧縣東南)。 秦王 ,指秦昭王。

〔5〕 填 ,指布滿軍隊。 黽 (méng) 塞 ,就是平靖關,在今河南信陽市南。 内 ,秦將白起攻破鄢郢,在黽塞之南,所以説“内”。

〔6〕 投 ,抛擲。 外 ,楚王被迫出奔城陽,在黽塞之北,所以説“外”。

〔7〕 變作 ,就是改變。

〔8〕 戰慄 ,哆嗦。

〔9〕 執珪 (guī),楚國的爵位名。 陽陵君 ,給莊辛的封號。

〔10〕 與 ,通“舉”,攻下。楚王用莊辛之計,收復了淮北之地(見劉向《新序》)。